第二章 谎言
早膳是在寝殿的偏厅用的。
江然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,看着苏陈将一道道菜摆到他面前。
灵米熬的粥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;用灵禽蛋做的蒸蛋,嫩滑得像豆腐;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,每一块都雕成花的形状。
“今天胃口怎么样?”苏陈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轻轻吹凉,然后递到江然唇边。
江然张开嘴,顺从地吃了下去。
粥的温度恰到好处,米粒煮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他其实可以自己吃的——小时候苏陈喂他,是因为他太小,拿不动勺子。但现在他已经十四岁了。
他试过提出自己吃饭。
第一次提出时,苏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,然后继续将勺子递到他唇边。江然坚持要自己来,苏陈就放下勺子,坐在那里看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时候,江然总觉得心里发慌。
最后他还是妥协了,张开嘴吃下了苏陈喂的饭。苏陈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,重新拿起勺子,继续喂他。
从那以后,江然再也没有提过要自己吃饭。
他知道,苏陈在某些事情上,是不会让步的。
就像他不被允许离开这座宫殿,不被允许见除了苏陈以外的任何人,甚至不被允许走到窗边太久——苏陈说,外面风大,他身体弱,吹了风会生病。
江然相信苏陈。
因为苏陈从未骗过他……至少,他以为苏陈从未骗过他。
“在想什么?”苏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江然抬起头,对上苏陈的目光。那双红眸正专注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然摇摇头,轻声说,“就是……觉得今天的粥很好吃。”
苏陈的唇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,但江然看得有些怔愣——苏陈很少笑,即使笑,也大多是面对他时才会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。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苏陈又舀了一勺粥,递到他唇边。
江然吃下,然后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苏陈哥……我能不能……看会儿书?”
这是他每天都会问的问题。
而苏陈的回答也总是相同的。
“吃完饭再看。”苏陈说,手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一点粥渍,“今天想看什么?昨天那本《九州异闻录》看完了吗?”
江然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看完了!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,“里面讲了好多有趣的故事。真的有会说话的妖兽吗?还有那些修仙者,真的能御剑飞行吗?”
苏陈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但很快,他就恢复了正常,又舀了一勺蒸蛋喂给江然。
“有的。”苏陈的声音很平静,“世间万物,皆有灵性。妖兽修炼到一定境界,便可开启灵智,口吐人言。至于修仙者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有再说下去。
江然等了一会儿,见苏陈没有继续说的意思,便也没有追问。他习惯了苏陈偶尔的沉默——苏陈话本来就不多,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说,苏陈在听。
早膳在安静中结束。
苏陈收拾了碗碟,没有唤仆从来——这座宫殿里似乎没有仆从,所有的事情都是苏陈亲力亲为。江然曾问过为什么没有其他人,苏陈说,他不喜欢外人打扰。
江然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他其实也不喜欢陌生人。从小只有苏陈陪着他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只有两个人的生活。
饭后,苏陈陪他去了书房。
书房很大,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。有凡俗的话本小说,有各地的风物志,有诗词歌赋,甚至还有一些医书和农书。
但唯独没有修仙相关的典籍。
江然曾好奇地问过,苏陈说,那些书晦涩难懂,他现在看了也没用。等以后身体好了,再慢慢学。
江然信了。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的话本,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。苏陈在他身边坐下,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,将他半揽在怀里。
这是他们看书时的固定姿势。
江然靠在苏陈胸前,翻开书页。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苏陈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呼吸平稳,手掌偶尔会轻轻抚过他的头发。
一切都很安静,很平和。
江然看了一会儿书,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。
“苏陈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父母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这个问题,他问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,苏陈的回答都大同小异——他的父母是普通的凡人,在他出生时遭遇了意外,双双离世。苏陈受他父母所托,收养了他。
但这一次,苏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然几乎要以为他没有听到问题时,才缓缓开口。
“他们……”苏陈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江然听不懂的情绪,“很爱你。”
江然眨了眨眼。
“那他们……长什么样子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,“和我像吗?”
苏陈低下头,血红色的眼眸注视着他。
那眼神很深,很深,仿佛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人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苏陈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你父亲……喜欢摸你的头,说你的头发很软。”
江然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苏陈描述的这些,太具体了,具体得像亲眼见过一样。但他记得苏陈说过,他父母去世时,苏陈并不在场,是后来才找到他的。
“苏陈哥见过他们吗?”江然忍不住问。
苏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见过。”良久,苏陈才低声说,“在你很小的时候,见过几次。”
江然还想再问,但苏陈已经移开了视线。
“看书吧。”苏陈说,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丝,“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江然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。
他重新低下头,看着书页上的字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苏陈在隐瞒什么。
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,让江然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立刻摇了摇头,想把这种不信任苏陈的念头甩掉。
苏陈怎么会骗他呢?
苏陈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,从小到大,从未欺骗过他。一定是自己多想了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,但思绪却总是飘远。
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。
江然看了大半本书,眼睛有些酸涩,便合上书,揉了揉眼睛。
“累了?”苏陈问。
“嗯。”江然点点头,“想下棋。”
苏陈应了一声,起身去取棋具。
棋具是白玉做的,棋盘温润光滑,棋子触手生凉。苏陈将棋盘放在软榻中间的小几上,自己在江然对面坐下。
江然的棋是苏陈教的。
他学得很快,不过几年,已经能和苏陈下得有来有回。苏陈说,他很聪明,如果身体好,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。
江然喜欢听苏陈夸他。
他执黑,苏陈执白。第一子落下,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。
“今天让几子?”苏陈问。
江然想了想:“三子吧。”
以往他都会说让五子或六子,但今天他想试试挑战一下。苏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棋局开始。
江然下得很认真,每一步都思索良久。苏陈下得却很随意,几乎不假思索,但落子却总在关键处,让江然不得不重新思考。
时间在落子声中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苏陈起身点了灯。温暖的烛光笼罩着棋盘,也笼罩着对坐的两人。
江然盯着棋盘,眉头紧皱。
他的黑子已经被白子逼到了角落,无论怎么走,似乎都是死局。他苦思冥想,却找不到破局之法。
“我输了。”良久,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中的棋子。
苏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。
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江然抬起头,看向苏陈,却发现苏陈正注视着他,眼神很深。
“苏陈哥?”江然唤道。
苏陈回过神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下得很好。”苏陈说,声音有些疲惫,“只是……太容易心软。”
江然愣了愣:“心软?”
“在第七手的时候。”苏陈指向棋盘上的一个位置,“你明明可以吃掉我这片白子,却选择了退让。你觉得那样做太狠,会让我难堪,是吗?”
江然的脸微微红了。
他确实那么想过。虽然只是下棋,但他不想让苏陈输得太难看。
“下棋如人生。”苏陈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,“有时候,心软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江然怔怔地看着他。
苏陈说这话时,眼神飘得很远,仿佛不是在说棋,而是在说别的什么。江然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苏陈。
苏陈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、耐心的、无微不至的。
但偶尔,在某个瞬间,江然会捕捉到苏陈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——那是他看不懂的黑暗,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苏陈哥……”江然小声问,“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苏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然后,他抬起眼,血红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没有。”苏陈说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,“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小几,走到江然身边坐下。手臂环过江然的腰,将他揽入怀中。
“你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就好。”苏陈的下巴抵着江然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其他的一切,都有我在。”
江然靠在苏陈胸前,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,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下来。
是啊,有苏陈在。
苏陈会保护他,会照顾他,会为他安排好一切。他不需要担心什么,只需要相信苏陈就好。
他闭上眼睛,轻轻嗯了一声。
苏陈的手臂收紧了些,将他抱得更紧。
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,仿佛原本就是一体。